启功

乘客纷纷一字排，巴头控脑费疑猜。

东西南北车多少，不靠咱们这站台。

坐不上，我活该，愿知究竟几时来。

有人说得真精确，零点之前总会开。

美誉留芳，臭名遗屁。

千千万万书中记。

张三李四是何人，一堆符号a加b。

倘若当初，名非此字。

流传又或生歧异。

问他谁假复谁真，骨灰也自难为计。

住院生涯又一回，前尘处处尽堪哀。

头皮断送身待老，心脏衰残血不来。

七载光阴如刹那，半包枯骨莫安排。

老妻啼笑知何似，眼对门灯彻夜开。

"口里淡出鸟"，昂然万劫身。

飞来天外句，刬却世间文。

眼比冰川冷，心逾炭火春。

娲皇造才气，可妒不平均。

金台闲客漫扶藜，岁岁莺花费品题。

故苑人稀红寂寞，平芜春晚绿凄迷。

觚棱委地鸦空噪，华表干云鹤不栖。

最爱李公桥畔路，黄尘未到凤城西。

缥湘乍拂余尘暗，始訝流年换。

锦园明月旧南楼，识否当时青鬓不知愁。

墨痕翠滴浓于雨，点点增离绪。

乱红无语过芳时，又是浓荫密叶满平池。

东墙雨后朝西鼓，我床正靠墙之肚。坦腹多年学右军，如今将作王夷甫。

入站之前挤到门，前回经验要重温。

谁知背后彪形汉，直撞横冲往外奔。

门有缝，脚无跟，四肢著地眼全昏。

行人问我寻何物，近视先生看草根。

七节颈椎生刺，六斤铁饼栓牢。

长绳牵系两三条，头上几根活套。

虽不轻松恰恰，略同锻炼晨操。

洗冤录里每篇瞧，不见这般上吊。

造化无凭，人生易晓，请君试看钟和表。

每天八万六千余，不停不退针尖秒。

已去难追，未来难找，留它不住跟它跑。

百年一样有仍无，谁能不自针尖老！

片苇东航，只履西归，教外之传。

要本心直指，不凭文字，一衣一钵，面壁多年。

敬问嘉宾，有何贵干，枯坐居然叫作禅。

谁知道，竟一花五叶，法统蝉联。

断肢二祖心虔。

又行者逃生命缕悬。

忆菩提非树，那椿公案，触而且背，早落言诠。

临济开宗，逢人便打，寂静如何变野蛮。

空留下，漫装腔作势，各相俱全。

昔日孩提，如今老大。

年年摄影墙边挂。

看来究竟我为谁，千差万别堪惊诧。

犹自多般，像唯一霎。

故吾从此全抛下。

开门撒手逐风飞，由人顶礼由人骂。

老子说大患，患在吾有身。斯言哀且痛，五千奚再论。

佛陀徒止欲，孔孟枉教仁。荀卿主性恶，坦率岂无因。

宇宙一车轮，社会一戏台。乘车观戏剧，时乐亦时哀。

车轮无停辙，所载不复回。场中有醉鬼，笑口一时开。

挤进车门勇难当，前呼后拥甚堂皇。身成板鸭干而扁，可惜无人下箸尝。

头尾嵌，四边镶，千冲万撞不曾伤。并非铁肋铜筋骨，匣盛磁瓶厚布囊。

癖嗜生来坏，却无关，虫鱼玩好，衣冠穿戴。

历代法书金石刻，哪怕单篇碎块，我看着全都可爱。

一片模糊残点画，读成文，拍案连称快。

自己觉，还不赖。

西陲写本零头在，更如同，精金美玉，心房脑盖。

黄白麻笺分软硬，晋扫描隋唐时代。

笔法有，方圆流派。

烟墨浆糊沾满手，揭还粘，躁性偏多耐。

这件事，真奇怪。

一寸横波最泥人，东流西去总无因。

洞庭木落佳期远，洛浦风生往迹湮。

壁月终残天外路，余霞空染镜中身。

从今楚客登临处，红蓼青苹未是春。

乔木成灰倚旧墀，庭前又得玉参差。改柯易叶寻常事，要看青青雨后枝。

吾降壬子年，今年七十九。年年甘与苦，何必逐一剖。

平生称大幸，衣食不断有。可耻尚多贪，朝夕两杯酒。

名酒色同黄，绍兴不如啤。啤号软面包，可以补吾饥。

绍兴度偏浓，血涨梗心肌。行当作酒铭，饮酒但饮醨。